精神气魄和笔墨的交融——评黄莱的国画

     对于中国画面临的挑战,从八十年代以来,争议一直没有中断,褒之者曰:“中国画已经吸收了当代世界艺术的精髓,一坚持了自己的法度,有了很大的突破;贬之者曰:“中国画拘守于传统的框架,只在笔墨上做工夫,仍然缺乏当代的人文精神,尤其是哲学基础,实际上,已经陷入了一种危机。这不仅仅是艺术的危机而且是精神因袭危机。

     两重说法,应该说,都不无道理。中国画这二十年来在艺术上的巨大成就,显然是有目共睹的,不论是在笔墨上,在线条上,在特殊材质的运用上,在意匠经营和趣味的构成上,都有许多超越了古典情趣的突破,西方当代绘画的某些意趣和构图,一些曾经被视为“关怪陆离“的笔法,在青年画家中,颇有一些追随者,其任意性的潇洒乃至褒读,至今仍在不断引起怪骇,甚至还出现了把西方现代实验观念和中国水墨交融起来的特殊风格。但是,这毕竟是少数,对于大多数国画家来说,这样的国画只能属于“另类”,遵循严谨中国画法度仍然是基本规范。

     这就产生了一种现象,革新者,走得太远,而知音寥落;守成者,严谨有余,而缺乏时代精神的冲击力。在我看来,两种倾向虽然在形式上背道而驰,但根本上却一脉相通,那就是对于当代人文精神的忽略。

     读黄莱的画,我受到两方面的冲击。首先,是精神上的,这是一个当代画家对于人的生命宏观结合着微观的体验。黄莱以画花鸟起家,其笔墨之微妙,显然与传统一脉相承,然而,他对于花鸟的欣赏,却不像传统文人那样,仅仅把它当作环境的装饰,他的花鸟很少出现在田园和庭院的背景之中,而是出现在广阔的大自然宏大的构图之中。在蛮荒的大自然背景上,他表现的是对于生命的赞叹和惊异。

     他早期的一些画幅,给人的表面印象是:他笔下山水的宏大和花鸟的精致形成了对比。他善于把充满画幅的大山,和微小的精致的花鸟融为一体,让精致的花朵和雾气氤氲的山峦构成张力。有时浩大山峦是青碧的,在空蒙的云雾中,生气蓬勃,而小花则在鲜艳地开放着。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没有人,既没有文人,也没有建设者的足迹。花和鲜艳的叶,有时是成片的,成簇的,有时就是一枝一叶,自在地生长着,开放着,没有什么目的,也不为了什么。这好象有一点禅意,令人想起王维的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且开落。”这种禅意,富有一点形而上意味,比之纯粹从技巧上把山水花鸟结合起来,在思想境界上,就要高出一个层次了。

     黄莱内在的精神力度并没有局限于此,他运用着传统的笔法,加以发展,革新,不是为了表现古人已经表现过的情趣,他是一个现代人,他对于大自然,尤其是他个体底生命的体验,有着古代文人所没有的特点。他虽然年轻,面对大自然,却有着一种现代山水花鸟画家难得的沧桑感。他情不自禁地把他所钟爱的精致的花鸟放在一种苍凉的大自然的背景之前。青绿的山,往往并不能完全表现他的深沉,他更喜欢把花鸟放在荒寒的山岭之间。从这里,他似乎找到了他自己和自然史的共鸣点。生命的精致和珍贵,不仅仅在于它的存在,而且在于它对抗蛮荒的时间的历程。虽然从空间上说,它是微小的,但是,生命的延续却显出不可抑制的美。在画动物的时候,黄莱调动的色彩似乎和花鸟不同,他的动物,没有华丽的外表,也很少张扬的动态,静态的自然,自由‘自在,在他笔下更具一种美感,外表的宁静,是内心宁静的表现,有时,内心的感受的性质,他都省略了提示,小动物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存在着而已。他的《浮生系列》(见图),画了荒漠上的几只类似的鹤的禽类,只是呆呆地站立着,没有娱人,也自娱的迹象,他们只是存在,一种 生命的存在,就是一种美。另一幅题为《荒寒》的作品,在一片昏暗的山岳和荒原上,最突出的是一只野狼,应该说,在黄莱的美学意境里,这是一只美丽的狼,但是,这只狼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社会寓意,它不像八大山人的鸟那样白眼看人,也不像齐白石的鹰一样有着盖世英雄的气概,这仅仅是一只狼,一种生命的意象,但它甚至比用精细的笔触勾勒出来的花卉还震撼人心,传统美学的边界就在这里被突破了。

     他偏爱以荒寒的严酷的大地和山岭,特别是被损害、被摧残的大自然的背景,展示花鸟的精致的生命。在被烧货焦的枯枝上,站着两头小鸟,悲剧性的大自然和无邪的小生命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对话,张力并不明显,更多的是和谐的默契:再严酷的自然灾害,也敌不过表面上渺小的小生命的力量。也许这种力量并不伟大,也不恢弘,但是生生不息的力量是如此坚韧,哪怕是在一片荒漠上,高级生命绝迹的地方,只有一些漫漶不清的苍苔,他也会注意到一只不知名的蛋壳在破裂。这幅画的题目叫做《永恒》。

     这里所蕴含着的就仅仅是古典文人画的恬淡的抒情了,而是一种哲理,一种当代的生命哲理,但是又是画家的智慧和情感的结合。生命是永恒的,哪怕劫难重重,处于被毁灭的边缘,它总是具有一种表面上并不显赫的生机,读者在这里看到的并不是世俗的一线生机,而是作者精神深处的博大的苍凉,与精致的纤巧的线条相对,更具无言之意味。

      黄莱的画,有时,具有一种无声的力量,这种力量并不仅仅来自感觉的惊异,而且来自思想的震撼。黄莱对于那些荒漠的山峦、粗糙的沟壑、丑怪的朽根总是慷慨地给予广阔的空间,野草和闲花、自在的小鸟,赋予的空间总是相当吝啬。在有些他十分用心的大画幅沙锅内,他把全部空间都给予了蛮荒的山峦,枯黄的、灰暗的色调,加上死亡的树根,其怪异,其多姿,也给人一种潜在生命和死亡冲突的感觉,正是这一切使他的画面,从视觉的冲击力转化为心灵的冲击力。

       他是一个不以视觉冲击为满足的画家,他总是努力把视觉的冲击力转化为心灵的冲击。这正是中国画家在追求现代性和当代性的历史过程中,最为可贵的。